有孕之人容易犯困，白清清也不例外，等她一边打着盹一边喝粥，已经是半上午。这段时间太累了，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，好不容易安顿了下来，一放松连自己昨天怎么躺在床上的都不知道。
她一边喝粥一边打量屋子，不知道昨天青枫和红袖忙到什么时候，这屋子总算是有点人气了。
“青枫呢？”
“姐，我在这儿呢。”白青枫在院子里应了一声，说话间人已经进了屋子。
白青枫穿着一身粗布衣，额头带着汗，他随便捋了一把，将额前潮湿的碎发梳到脑后，动作间露出右手上脏兮兮的纱布。
“你这是去做什么了？刚上身的衣服弄成这样？”上面不仅有污迹还破了几道口子。
白青枫低头一看有些恍然：“我忘了，下次我一定注意。”他不在意的拉拉衣袖，又笑了起来：“姐，你要吃柿子吗？”
白清清这才闻到他身上，带着一股柿子的清甜味儿，再看看白青枫肩膀上还有柿子叶，“去摘柿子了？”
“嗯。”白青枫坐下灌了几口白水，“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，村子里的粮食被收缴了大半，剩下的恐怕也就够大家口粮。”
当然这其中不包含白清清三人的口粮，白青枫总不能从老弱妇孺那里讨吃的，只能自己想想办法。www.medabc.com.cn 江南文学网
“好在山上的柿子那些官兵看不上眼，我们可以摘回来做柿饼吃。”白青枫又低头看看白清清的肚子，“然后想办法换些粮食，我和红袖可以凑合，但姐你得吃些正经饭。”
白清清有些晃神，白青枫穿着粗布衣，挽着袖子毫不讲究的大口喝水，这模样真的像极了养父。
“青枫，真的长大了……”
白青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：“姐，你忘了，我跟你差不了几岁。你跟爹娘过过苦日子，我也不是天生大少爷命，有什么不适应的？
要不是姐你，我本来就该过这样的生活。富家公子的日子我能过，穷小子的日子我同样也能过。”
他这话说的白清清眼中泛出泪花来，青枫没有因为右手废了就颓唐下来，她很高兴。
但青枫能这样快就担起家里的责任，像个男子汉一样撑起家，她不免有些骄傲，看，这就是她养出来的弟弟——享的了福，也吃的了苦。就这份心境，以后再没什么能难住他了。
白青枫站起来，往肩上甩了一条汗巾：“姐，我看这时间还能再上山一趟，你和红袖就在家里把这些柿子给晒了吧，柿子可不经放。”
“你一个人怎么行？让你正阳哥……”白清清话顿了一下，“罢了，我记得厨房放着一把柴刀，你带着去吧，有什么事不要留手。”
“后山就是一个小土坡，上面没什么野兽，姐你放心吧。”白青枫一脸轻松的拎着背篓，出了家门，背对着门口开始龇牙咧嘴。适应吗？怎么可能适应？
粗布磨的肩上的勒痕火辣辣的疼，一出汗那滋味更是难以言喻。但，白青枫看了看身后的木门，抓紧了手里的背篓大步往前走。
“哎，八堂婶，我来帮你！”他小跑几步接过一个老妇人背上的柴火，他虽然暂时只有一只手能用，但总归是男人……
白清清站在木门后，听着外面的动静，嘴角的笑没下来过。等人走远了，才问红袖：“我们出来时，是不是还带了几瓶创伤药？一会儿给青枫放到屋子里吧，他用得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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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白清清猜测的那样，街上的士兵越来越少，渐渐的凤阳县街上又有了摆摊的人。
只是卖包子的夫妻两个，变成了女人跟小孩，生意也冷情了不少。首饰铺子、粮油铺子也打开了门，人来人往，好像除了大街上不见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外，凤阳县没有任何变化。
白氏粮油改名为满仓馆，好好的一个粮油铺子，硬生生给起了一个文绉绉、不伦不类的名字。
此时满仓馆前面正围了一圈的人，年纪二十岁到五十多的女人们、上了年纪的老汉。
“什么！一升米竟然要半两银子？！疯了吧！”
周围都是喧闹声。
柜台后的管事头都不抬：“整个青省都是这个价格，爱买不买！”他手随意的往旁边划拉了一下：“呐，那个便宜，买不起米就吃那个吧。”
他指的正是刚从北山收集起来的红薯，这红薯产量虽高，但并不怎么好吃。郑知府就下令米面什么的还是给军队，青省的百姓就吃这些红薯凑合凑合，饿不死就行。
“这是什么？！”
人们议论纷纷，忍不住抱怨两句：“原来白家从来没定价这么高……”
管事终于从话本中抬起头，皮笑肉不笑：“白家？哪个白家？这里是我郑家的地盘！去去去！爱买不买！”
人们顿时不敢出声，她们也只敢在嘴上说说，凤阳县发生这么大的事情，她们又不是傻的。
白家、成家、李家、孙家，数的上名号的富户，只王家还好好的。其他富户全家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，铺子什么的一夜间换了主人，家里又没男人，她们哪里敢说什么？
女人们有的咬咬牙去捡那堆红薯，有的则退了出来，准备去其他粮店看看。
留在店里的女人脸色也不怎么好看，这种她们没吃过的大块头价格也并不便宜，价格都赶上原来的米价了。
那见识远的就咬咬牙多买些，打仗她们也是听说过的，那是要死人的，青省就那么多粮食，怎么够那些军队吃？粮价肯定会再涨。
以后说不定连红薯都没有，拿钱都买不到吃的。咬咬牙趁着手里有钱先买粮食，心里才踏实，还能试着种种这些红薯，要是能种活就好了。
关凌霜就站在店外面看着这乱象，眼中带着迷茫，手足无措站了半晌。
那管事见她长的不错，难得主动打了个招呼：“姑娘要买什么？”
关凌霜目光从白米转到红薯上，摇摇头，她不缺吃的。她迟疑着问：“这家店原来的主人呢？”
管事上下打量她一番，带着调笑意味：“你说这白氏姐弟？嗐，别提了！那个白青枫科举舞弊被关进大牢，这不，他姐姐为了将他救出来，舍了全部的家业。
啧啧，科举舞弊？还读书人呢？！那样的人家我还嫌他家的店脏呢，我开门前特地吩咐人好好打扫，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换成了新的……
姑娘，我是这家店的管事，这家店的所有事都由我说的算……我家里虽然有一老妻几房妾室，但现在还没有嫡子。姑娘要是有意，回头我就把她给休了，娶你进门！”
关凌霜脸色惨白，哪里听过这样无礼的话，只顾摇头。
“哎，姑娘，这乱世里还是得找个依靠。姑娘长得貌美如花，要不找个靠山，这街上到处都是坏人！我就不一样了，我家大人可是郑知府，那以后可是要做丞相的人……”
关凌霜不想听他说这些，只觉得处处都是陌生，提着裙子跑进人群，周围都是女人她才放下心。只远远的望着那边的粮店，心神恍惚。
人人都说白青枫科举作弊，她是不信的，这青省、凤阳县已经变了，什么罪名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？
“霜儿！”威严的呵斥声唤回关凌霜的思绪。
关凌霜听到这个声音，忍不住后退一步：“爹。”
关先生看到关凌霜安然无恙，松了一口气：“霜儿，快跟我回去！外面不安全。”
关凌霜不动。
关先生看了看不远处的粮店，怒声道：“你还想着白青枫！我告诉你，你们的婚事我已经退了！一个科举舞弊的小人不配做我女婿！”
关凌霜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：“你明明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什么！”关先生呵斥她一声，拽着她：“丢人都丢到外面来了！跟我回家！”
关凌霜踉踉跄跄的被关先生拉着，心如死灰。
“为什么？”过了这么久关凌霜还是想不通，前一刻还在夸赞白青枫青年才俊的父亲，转眼间就能将人贬入尘埃。
关先生将人推进屋，眼里带着怒气：“你不要命了？！还敢跟白青枫扯上关系！”
“爹！青枫明明不是那样的人！”
“青枫青枫！你眼里就只有白青枫吗？！你把我这个父亲放在哪里？！”关先生气得摔了个茶碗，“就算我知道白青枫是冤枉的，所有人都知道白青枫是冤枉的！又如何？！”
“霜儿！凤阳县！青省！乃至天下都已经变天了，白青枫是个什么样的人，根本就不由他自己说的算！你一定要让我为白青枫搭上性命不可吗？”
“爹！”关凌霜哭喊了一声，她哽咽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：“前天请你喝酒的人是谁？”
关先生僵在原地，随即一脸坦然，往凳子上一坐：“没错，我已经加入义军，马上就要去毅王身边做谋士，我会把你送到省城知府夫人那里。”
“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？！啊！我做错了吗？！毅王许诺只要我帮他得登大宝，将来朝堂必有我一席之地！现在的朝廷嫌弃我是个残废，可毅王不嫌弃！霜儿，只要我坐上高位，你以后也是高门小姐，出门仆妇成群！到时候别说一个小小的举人夫人，就是皇妃你也做得！”
关凌霜跌坐在地上呜呜的哭，摇着头：“爹，不！不……那是谋反呐！”
“什么谋反！”关先生一脚踢开脚边的椅子，站起来：“江山自古能者居之！毅王也是先帝的儿子，身体强壮有大才，不比皇位上那个病秧子强多了！我这是为黎民百姓考虑！行了！我懒的跟你一个姑娘家说这些！既然还有力气跑出去，那就先饿着吧，等你想清楚了再吃饭！”
砰！门被大力摔上。
门外有陌生女子的声音：“老爷，您给小姐打的首饰送过来了……”
“送什么送！拿回去！别在我跟前碍眼！下去下去！”
“是，奴婢告退。”
最尊敬的父亲变得陌生，变得面目可憎……她可以不嫁给白青枫，却不能接受，一直教导她君子之道的父亲，变成如今的模样。
她有愧……
耳边渐渐没了声响，关凌霜在地上坐了一下午，等屋里黑透了，她慢慢抬头看向头顶的房梁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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