琵琶声婉转动听、刚柔并济,在密闭空间内久久不散。
魏无羡看着蒋玉,像是看见多年前,他坐在莲花坞湖边的扁舟上,望月、品酒时,那个喜欢弹琵琶的女子,坐在他面前的一张凳子上面,为他弹新学来的《阳春白雪》。
那一夜的夜晚,四周出奇的静谧,只有青蛙的叫声,一切显得那么岁月静好。黑沉沉的夜,仿佛无边的浓墨,重重地涂抹在天空之中抬起头看去,连一丝星星的微光也没有。
那女子一身碧色的对襟长衫,淡黄色的百迭裙,怀里抱着江厌离送给她的碧色檀木琵琶,那是她十二岁的生辰礼物。梳着垂鬓分肖髻,戴着一顶白色的珍珠莲花发冠。发冠右侧,戴着一只茉莉花发簪。她的身上,是他闻惯了的茉莉花香,浓郁扑鼻,香气迷人。
他夸她弹的用心,弹的好,那女子闻言,便欣喜若狂的笑起来。
她上船,坐在了他的一边。他便会枕着她的大腿,一面望月,一面品酒。她会在他有些微醺之时,搂着他,用团扇碧色的莲花双面绣团扇散热,却又害怕夜风刺骨,让他害了病。
一阵一阵的琵琶声,将魏无羡拉回到了现实中来。
“怎么样!掌舵人?”他急匆匆地道,“有没有问出什么?因何而死?”
蒋玉微微喘着气道,“遭人谋杀。”
“那你再问他一次,是男是女啊?”
“男。”
魏无羡道,“总算是有件事他知道了。再问,有没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进到此处?”
“有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里,掌舵人,你问他知道吗?”
“在这里。”
魏无羡一哑。
“这里”指的该就是这座石堡,可他们方才大大的搜了一通,未见金凌。
魏无羡道,“掌舵人,他不能说谎吧?”
“我在,必定不敢。”
“也对啊。”魏无羡一本正经地道,“堂堂的天神在这里,请来的灵哪里敢说谎呢。”
魏无羡想着,在这间石室里到处翻找,看看有什么被他遗漏了的机关密道、暗格之类的地方。
蒋玉思索了片刻后,又奏问了两段,得到应答之后,却是面色微变。
魏无羡见状,忙道,“你又问什么了?”
“年岁几何,何方人士。那灵怎么答的?”
“十六岁,兰陵金氏人士。”
魏无羡与蓝忘机的面色,陡然变得有些可怕了。
他忙凝神细听,铺天盖地的嘈杂声中,似乎真的隐隐能听到金凌微弱的几声叫喊,但又听不真切。
蒋玉继续奏问,魏无羡知道他必然在问具体位置,紧盯着琵琶弦,等着金凌的答案。
这次的回应较长,蒋玉听完,微微蹙眉,道,“你立于原地,面朝西南,听弦响。响一下,便前行一步。弦音止息之时,阿凌便在你面前。”
魏无羡一语不发,转向西南。身后传来七声弦响,他便朝前走了七步。然而,前方始终空无一物。琵琶音还在继续,只是间隔越来越长,他也走得越来越慢。再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一直走到六步,琵琶音终于静默了下来,不再响起。而在他面前的,只有一堵墙壁。
蒋玉有些疑惑,另外两个人也是一样。
这堵墙壁是以灰白色的石砖堆砌而成,块块严合无缝。魏无羡转身道,“难道说金凌在墙里?!”
蒋玉拂袖,一柄蓝色的圣剑出鞘,四道蓝光掠过后,墙壁被斩出了一个齐整的井字形,两人上前动手拆砖,取下数块石砖后,大片黑色的泥土落了出来。
蓝忘机看向蒋玉,蒋玉摇了摇,道,“不可使用爆破咒,是阿凌。”
原来这座石堡的墙壁,做成了双层,两层坚实的石砖中间,填满了泥土。魏无羡赤手刨下一大片土块,黑乎乎的泥土中间,被他刨出了一张双目紧闭的人脸。
金凌的脸原本没在土中,一露出来,空气陡然灌入口鼻,瞬间一阵猛咳吸气。
魏无羡见他还活着,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。金凌刚才真是命悬一线,否则也不会被蒋玉的《通灵琴谱》捕捉到他即将离体的生魂。幸运的是,他被埋进墙壁里的时间不长,否则再拖一刻,就要活活窒息而死了。
魏无羡恍惚间,一张符咒飞到了金凌身上,他睁大了眼眸,看的真真切切,上面写着漂浮咒三个黑色的大字。
拔出萝卜带出泥,金凌上身出土的那一刻,他背上的长剑勾出了另一样东西。
金凌刚被平放在地上,探他的脉象施治。魏无羡则拿起避尘的剑鞘,顺着那条白骨臂在土里娴熟地戳戳刨刨。不多时,一副完整的骷髅呈现在眼前。
这具骷髅和刚才的金凌一样,呈站立姿势被埋在墙壁里,惨白的骨头和漆黑的泥土,对比鲜明而刺目。魏无羡刚准备在土里翻翻,一番搅动,又是一张符咒飞了过来,上面写着爆破咒三个大字。
瞬间,尘土四起,灰尘呛得魏无羡不住地咳嗽,片刻后,他才缓过神来,看到附近又出现了一具骨架。而这一具,还没有烂得彻底,仍有皮肉附着在骨头上,头骨盖上还有乌黑蓬乱的长发,残破的衣衫是水红色的,看得出来是个女人。她倒不是站着的,骨架弯着腰。而弯腰的原因,是因为她腿边还有一具尸骨,是蹲着的。
魏无羡不再挖下去了,他退后几步,耳中嘈杂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放肆。
他几乎能确定了。恐怕这整座石堡厚厚的墙壁里,全都填满了姿势各异的人的尸骨。
头顶,脚底,东南,西北。站着,坐着,躺着,蹲着……
这究竟是什么地方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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