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入秋了。
大雁南飞,草木染了秋霜,昼夜冷暖骤变。
完颜祁时常吩咐西兰要注意给青芜添衣,千万不可让她受了风寒。
完颜宁连着几日往这里跑,说是想看看小孩儿怎么慢慢长大。
青芜笑她,这孩子要长十个月,哪里是这么几天就能看得出来的?
阿宁顽皮地笑笑,仍旧天天过来。
「青芜姊姊,我带了点心来给你!」老远,她就喊着跑过来了。
青芜正在外头走累了,便和阿宁一起坐在园子里,笑吟吟地看她又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吃的。基本上,她是没什么胃口,对这些甜的东西也提不起兴趣,纯粹是看着玩玩,陪阿宁一起开心。
但这丫头每次总这么跑来,又欲言又止地,实在是有趣。
这次,青芜索性挑明问她,「阿宁,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?」
完颜宁一愣,有几分尴尬,「青芜姊姊,你看出来啦?」
「你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。」
完颜宁见她问了,也就不隐瞒了。
「青芜姊姊,我爹爹上次来见你,究竟和你说了什么?」完颜宁满脸的好奇。
青芜轻淡一笑,「没什么。」
前几日完颜兆来找她,特准她在他对面坐下,第一句问的就是她的母亲完颜晴。
她知道瞒不过,坦然承认了。
完颜兆没有多说什么,只打量着她,叹了一声,告诉她,十日后接她过府,毋需再留在完颜祁的府里,没名没分的过日子。
她愣住了,只得告诉他,她已经有了完颜祁的孩子,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。
完颜兆脸色陡变,断然说道:「十日后一定接你走。」说完,拂袖离去。
青芜完全不明白完颜兆的意思,一直愣在那里,想了又想,最后还是决定不告诉完颜祁。
现在完颜宁问起,她着实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「爹爹说过几天就接你过来陪我,省得我整天出门,是不是真的啊?」完颜宁的口气很兴奋。
青芜点点头,「但是我没答应。」
完颜宁瞪大眼睛,拍手笑道:「这可由不得你答不答应,我就等着你来了!」
青芜无奈地看着她,「不知道王爷在想什么。」
「我也下明白呢!」完颜宁托着腮说道,「青芜姊姊,你几时嫁给祁哥哥呢?」
青芜身子一僵,「不知道呢!」
完颜宁瞪大了眼睛,「难道祁哥哥都没想过要娶你吗?」
他不是没说过,只是她不让他说。她只要能跟着他就好,不想让他为这个虚名费神。
完颜宁大呼小叫起来,「青芜姊姊,你跟我走!我去找他算帐!」
青芜被她拉着站起身来,手腕微微有些疼。
「阿宁,你听我说,不关他的事!」她急急想要解释,可是正在气头上的小丫头哪里听得进去?
一个猛冲正好迎面撞上完颜祁。
阿宁猛地顿住身子,青芜跟在后头,差点撞上阿宁的背。
完颜祁责备地说道:「你弄疼她了。」注意到青芜微微拧起的眉毛。
阿宁气呼呼地低头一看,连忙松开青芜,昂起头就指责完颜祁,「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!青芜姊姊都要给你生孩子了,你还不娶她!」
完颜祁一挑眉就要反驳,青芜连忙拉拉他的衣袖,示意他不要生气。
青芜在一旁说道:「阿宁,是我不想嫁给他的。」
完颜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「你不想嫁给他?那你为什么要给他生孩子?」
青芜赶紧将她拉到一边。这件事本来就是连日来青芜和完颜祁争论的重点。虽然每次完颜祁都说不过她,态度软化,但这不表示他就不去想这件事了。
她又何尝不想嫁给完颜祁?但是她的身分特殊,没有和父皇一起囚禁已是万幸,怎敢冒这么大的风险,名正言顺地嫁给完颜祁?
只是,这件事终究是梗在喉中的刺,不吐不快。
但她不希望完颜宁这样指责完颜祁,她的话会刺伤他的。
「阿宁,你听我说,这件事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。」青芜试图劝着。
「我不管,我只知道男人就该负责!」完颜宁冲着完颜祁又是一瞪,「青芜姊姊,你跟我走!我就不信我爹管不了这件事!」说着,拉着青芜就要走。
「你到底在胡闹什么!」完颜祁似乎真的动怒了。他拦在完颜宁面前,表情严厉。
「我爹要请青芜姊姊去玩,你想拦着吗?」完颜宁的心全都偏向青芜这边了。
她虽然喜欢完颜祁,可是已经不想当他的新娘了,她甚至觉得只要任何人介入祁哥哥和青芜姊姊之间都是不应该的,当然,不包括他们的孩子。
完颜祁问着青芜,语气明显缓和许多,「他都知道了?你想去吗?不想去就不要去。」
青芜握住他的手,温柔地说道:「我还是去一次吧!他也许只是想看看我。」
「不必勉强,就算他是王爷也不能从我这里抢人。」
「嗯。」青芜笑了笑,拾手抚上他的脸,「放心吧!我会照顾自己的。」
完颜祁不再多说什么,但明显对她的话不置可否。
完颜宁张大眼睛看着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,以为他们会有更进一步的举动,没想到这样就完了。她颇为失望地叹了一声。
但听到完颜祁的话尾,她又眉头一挑,「祁哥哥怎么说得好像我们王府是专抢人的强盗?」
青芜轻拍她的手,笑着说道:「我们走吧!」
完颜宁得到青芜的支持,示威似的朝完颜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。「我们走了喔!祁哥哥。」
完颜祁看着她们走远,心想,有完颜宁在,青芜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麻烦才是。只是,他莫名地觉得额角有些疼,都是被完颜宁这丫头闹的!
婚事一说,有如芒刺在背。
他苦思良久,始终想不出能让青芜不担心的好法子。
现在,只要完颜宁不添乱子就谢天谢地了。
青芜一去就是好几天,没有半点消息。
完颜祁派人去问,只回说再过几日,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
这样刻意的拖延让完颜祁心生疑窦,不得已,他只好亲自登门拜访。
门人回说王爷不见客,无论谁来一律不见。
他只得回府,心里愈来愈不安。
照理说,四王爷心知青芜是自己的外甥女,不该会对她不利,但是这样将她藏着不肯见面,又是为了什么?
四王爷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?
莫非,他执意要将完颜宁下嫁给他?!
他早就回绝了完颜兆的好意,此时再来逼迫,那就别怪他不从了!
刚刚进府还未坐定,博吉这急性子的家伙又冲了进来,大声喊着:「大哥!大哥!不好了……」
完颜祁有些头疼,只得等博吉喘口气再问:「出什么事了?」
他忽然发觉,每次博吉来报的都不是什么真正的好事。
「可汗下令,将四王爷家的郡主许配给你了!」
他一拍桌子站起来,「完颜兆怎么能这样!」这个博吉,果然是乌鸦嘴,从他嘴里说出来的,肯定没好事!下次他要吩咐门人,不许他轻易闯进来!
博吉连忙拉住他,「大哥,你先别急!听我慢慢说。」
完颜祁冷冷地看他一眼,「你还有话没说完?」
「是啊!我一急,就先把好事给说了。」博吉摸摸头,眼神有些闪躲,「倒是把奇怪的事给漏了。」
完颜祁看博吉的样子有些不对劲,慢慢坐下来,好整以暇地问道:「说吧!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?」
博吉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,也坐了下来,小声说道:「听说四王爷府上多了一位郡主。」
「哦?」听到这里,完颜祁已经可以猜到七八分了,但他还想看看博吉如何把戏演完,否则不就对不起那个在后面编戏的人了?
「听说这位郡主是四王爷的大女儿,当年四王爷在外征战,有一个小妾遭人掳定,后来生下了这么个女儿,如今又给王爷找着了!」博吉说完,还不忘哈哈笑两声。
完颜祁递给他一杯水。「说完了?还没说完就先润润喉咙,接着说。」
博吉干笑两声,「大哥,你就没一点感想吗?」
「我要什么感想?四王爷家多了几个郡主都不关我的事,我只知道我马上就是四王爷的乘龙快婿,至于我要娶的是完颜宁还是谁,我没兴趣知道。」说完,他站
起身,「没事的话,你先走吧!」
博吉第一次被完颜祁这么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,悻悻然地走了出去,兀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。
「青芜姊姊,祁哥哥真是狠心,连问都不问一声。」听完博吉的话之后,完颜宁不停地抱怨着。
一旁的青芜,神态还是那么悠闲娴雅,丝毫没有受到影响。
「青芜姊姊!」见青芜自顾自地沉思着,还笑得那么开心,完颜宁感觉自己被冷落,不满地叫道。
青芜这才回过神来,不好意思地笑道:「他不是那样的人。」
「可是博吉明明说,祁哥哥他都不关心谁是新娘子啊!」
「那是他逗你玩的。」青芜有些不忍心见完颜宁气呼呼的,遂告诉她自己的推断。
「为什么?」完颜宁果然睁圆了眼睛,不解地追问。
「恐伯他从听到博吉说四王爷府上多了一位郡主时,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」青芜含笑解释。完颜祁怎可能不明白呢?
本来四王爷说要收她为女儿,再将她嫁给完颜祁时,她便说要回去告诉完颜祁,一起来谢谢完颜兆的成全。
全是完颜宁顽皮,想捉弄一下完颜祁,才想出了这个鬼主意。这都得怪完颜祁之前对完颜宁太过冷冰冰。
完颜宁提说请可汗下令,让完颜祁紧张一下,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,说不定可以看到一场君臣反目的好戏。
青芜不敢阻拦,只怕自己多说一句,完颜宁的玩心更重,反而火上加油。
完颜兆则开口劝女儿,「你青姊姊的命运曲折,若是给完颜祁这么一闹,事情就不好收场了。不单是完颜祁,就连你爹爹我都得搅进去。我看你啊!还是别闹了。」
完颜宁噘起嘴,不肯完全听话。
于是,她便逼着博吉去传话,暗示完颜祁,他娶的很可能就是青芜。
谁知道她这个小把戏被完颜祁一眼看穿,自己反倒白白烦恼了一阵。
「祁哥哥这么聪明吗?」完颜宁哇哇大叫。
青芜但笑不语,完颜宁斜眼看她,「问你也是白问,不管我说什么,你都是向着祁哥哥的了!」
青芜摇头,「话不能这么说,你固然聪明,可哪比得上他们这些在外征战的人?若是连这点小伎俩都看不透,他又如何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?」
完颜宁想想青芜说的话颇有道理。「那我也要去打仗。」
「你呀!这么鬼灵精怪的,将来怎么嫁人呢?」话虽这么说,青芜却想到自己的少女时代,同样是作着各式各样的梦,甚至梦想成为一只小鹰在天空里飞翔呢!
「我本来想嫁给祁哥哥的,现在不行了,还真不知道要嫁给谁呢?」
青芜心里一沉,笑容淡了几分。
「阿宁,你还是喜欢他吗?」
「嗯!」完颜宁大力点头,看到青芜的笑容黯淡下去,赶紧抱紧她,解释着,
「我虽然喜欢他,可是我不想嫁给他了,只希望青芜姊姊和祁哥哥一直都很幸福!」
青芜鼻子一酸,喉中仿佛梗着什么,一时间无法答话,只得回抱她。
「你是我的好姊姊,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。」完颜宁笑嘻嘻地说着,手掌抚上青芜渐渐隆起的肚皮,「她可是我的小宝贝喔!」
「祁说不定不肯让你碰她呢!」青芜跟着顽皮起来。
「因为你会把她带坏,将来嫁不出去。」
「不一定是女孩子啊!也可能是男孩子呢!」
「不,一定会是女孩子。」完颜兆对她说过,她本是半个金人,若是生下的孩子是女孩,活下来的机会就很大。
但,若是男孩,怎么都让人心存忌讳。
她总是暗自祈祷,上苍赐给她的是个女孩。
她不知道血统有没有那么重要,只希望自己和祁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大,而到那时,乱世已成为太平盛世。
祁,若是个女孩,便委屈你了。
想到这里,心口一恸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吓坏了完颜宁。
「青芜姊姊,你怎么了?好端端地怎么哭起来了?」
「我没事,我只是--」她不知该如何说。不过分别数日,她却思念他人骨。
「真的没事吗?」完颜宁不放心的问。
「思,没事。」她在心里数着日子。快了,再过一段日子,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完颜祁,为他生下这个孩子。
再等等,她可以等的。
她答应了祁不再哭的。
有人递了手帕过来,她接过来抹去泪水,抬头一看,却是那个日夜思念的人!
他站在她面前,有些宠溺,有些无奈地看着她,「怎么又哭了?」
她张开双臂,让自己被他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。
「想你。」她吐出两个丰来。
他的回应是小心地抱着她,让相思漫溢整个屋子。
可是,一旁偏偏有个破坏好事的人儿。
完颜宁咳嗽一声,装作没看见地开口道:「祁哥哥,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进来的?」
青芜羞得满脸通红,埋在完颜祁的怀里不敢看完颜宁调侃的眼神。
美人在怀,完颜祁大大方方地回答:「翻墙。」
「这里是王府啊!你居然敢翻墙进来!」
「我来见我的妻子,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?」他答得理直气壮。
完颜宁目瞪口呆,再想不出词来,谁会想到一向严肃的完颜祁会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青芜好容易克服了羞怯,抬起头来,温柔地下着逐客令,「阿宁,可以让我和祁独处一会儿吗?」
完颜宁不满地嘟囔着,故意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,还不时回头偷看两眼。
但他俩似乎非常有耐心,一直等到她完全定出去,才开始他们别后的第一个吻。
完颜宁走出去,看到博吉在前面探头探脑的,跑过去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下。
「你干什么引」博吉捂着脑袋,大吼回去。
完颜宁昂起头,「这就叫做过河拆桥,青芜姊姊刚刚教我的。」
博吉听得一愣一愣的,不明白她在说什么,倒也忘了去计较脑袋被人敲了一记了。
「孩子有乖乖的吗?」完颜祁扶着青芜在床边坐下。
「还好,应该是个女孩。」她将他的大掌挪到腹部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。
「女孩很好啊!难道你不喜欢?」完颜祁立刻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。
青芜摇头,声音有些哽咽,「舅舅说最好是个女孩,若是男孩,只怕养不活。」
完颜祁沉默了一下,说道:「那就是女孩了。像你一样,我喜欢。」
「可是,完颜家不就没后了?」青芜担心的正是这个。
完颜祁笑了起来,「刚才就是为了这个才哭?」
青芜不好意思地点点头。
「傻瓜,以后有事先问过我再哭也不迟。」完颜祁点点她可爱的鼻头。
青芜却想,刚才她可是以为她要好几天以后才能见到完颜祁呢!
「我本是孤身一人,父母早亡,我孑然一身惯了,有你就足够了。」他顿了顿,抚摸着她的肚子,「这是多出来的,是男是女,对我来说都一样。」
青芜温暖的眸光望着他。「我想上天会眷顾我们,给我们一个女孩的。」
他微笑点头道:「会的。」
婚期将近,王府的门禁愈来愈森严,完颜祁发现自己再没办法翻墙进入了。
每次他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,总会被完颜宁挡在青芜的房门外,说什么婚期未到,未婚夫妇两人不得相见。
几次下来,完颜祁便明白王府的人是不会让他在婚期前见到青芜的了。
他索性不再上门,耐心地等着婚期到来。
终于等到这一天,红烛彩衣,宾客盈门。
人人心里都认为他攀上高枝,从此在朝中有了靠山:可他心里只想着自己的美娇娘。这一连串的波折下来,他终于可以娶她进门了!
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青芜曾告诉过他,汉人的典籍里有这么一句。
当时他不明白,此时想来,他有些明了了。
当他握着青芜的手进洞房时,终于明白了这八个字的意思。
掀开她的红盖头,凝视着他美若天仙的妻子。
「清儿。」他唤她的本名。
她的手指点上他的唇,一双明眸灿若星子,「唤我青芜。」
「青草丛生,生生不息。」他还记得当时她这么回答。
「我活下来了。」她带着骄傲说道。
无论命运里出现多少幸运,若没有这男人一路扶持,她知道自己绝走不到这一步。
她爱他呵!怎能不爱呢?
他亦带着骄傲笑了。这就是他的女人,一个勇敢而坚强的女人。
「终于学会心狠了?」
青芜却摇头,「没有呢!」她的眸子里闪着笑意,却住口不说了。
「那是怎样活下来的?」他顺着她的心思问着,其实答案是什么根本不重要。
「因为有你。」她在他的手心写着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划的,仿佛要将这个字刻在他心上。
他却笑了,「我不懂汉人的字。」
她有些懊恼,嗔了一句:「没情趣!」
他抱住她,在她颈边印下一吻,「但是我记住了那两个字的样子。」
她开怀地笑了。
一切尽在笑容里,包括遥远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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