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十一’的灵验很快就传到丰城城主大人和达官显贵们的耳中。
接下来,来城隍庙祭拜的达官显贵明显增多,他们有时候为了不排队,还招呼手下驱赶人群,设立守卫警戒,不让寻常百姓进入城隍庙范围。
‘十一’虽然厌恶,但‘神’又何必与人去计较这些?穷人,富人,官人,在‘神’眼中依旧只是人而已。
‘十一’依旧满足这些达官显贵们的祈求,有祈求官运亨通,有祈求生意兴隆,财源广进,也有祈求增加一些寿元,这对‘十一’来说都不是难事。
‘神’之所以是神,必定能所人之不能。
逐渐的,城隍庙成了丰城重地,日夜都有士兵守卫,能进入城隍庙的普通百姓越来越少。
不过,‘十一’吸收香火并不以距离为界限,整个丰城,只要心诚祈求,不管在哪里,都会被‘十一’摄取到那‘香火’烟云。
十年过去,‘十一’每天沉浸在神灵金身的修炼之中,相较十年前的一丈金身,现在的‘十一’,神灵金身已经拔高到十丈之巨,神力暴涨十倍,而‘盘武通天真神’不仅仅是凝练人类香火的功法,还拥有数种毁天灭地的大神通。
期间邪魔作祟,阴灵过境,统统死于‘十一’神术之下。
丰城风调雨顺,又无邪魔作祟,自然繁荣富贵,人人丰衣足食,夜夜歌舞升平。
突然有一日,一支齐国的军队攻打丰城,丰城百姓锦衣玉食,士兵各个心宽体胖,他们潜意识中认为‘遇事不决可问城隍’,自然而然荒废了操练,荒废了武学。
丰城溃败的极快,短短三日就缴械投降,投降前一日,城主拖家带口,来城隍庙祈求‘十一’帮助‘丰城’击溃来犯敌军。
‘十一’第一次没有回应。
在‘十一’看来,人与人之间的争斗,神不需要参与,不管是好人,坏人,男人,女人,丰城人或是他国人,人类只是提供香火的工具而已。
十年前与大黄鳝争斗降雨‘救人’,是‘十一’不喜欢用一只妖怪的方式来获得‘香火’,神有神的尊严,所以选择站在大黄鳝的对立面,哪怕战斗到两败俱伤也无妨。
但这一次人与人之间的战斗,‘十一’冷漠无情。
‘十一’神识笼罩全城,看着丰城百姓被齐国军队虐杀;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书生,正在家秉烛夜读,他是丰城出名的读书种子,书生日夜苦读,为了来年开春的应试准备,一个齐国士兵破开房门闯了进来,也没有废话,士兵一刀砍下了书生的头颅。
一家三口,孩子月余,还没断奶,三口人家还在梦中酣睡,一个齐国士兵举着长枪进来,男人还没看清是谁,就被士兵一枪刺死,一旁的妇人与婴儿也不例外。
张老汉是‘十一’印象中最为虔诚的信徒之一,他老年无依,将信将疑的来城隍庙祈求得一养女,‘十一’略显神通,在丰城寻找到一个满身泥污的小乞丐,然后设计小乞丐晕倒路边,她身上的脏臭让众人嫌弃鄙夷,而张老汉却激动的哭着把小乞丐带回家中收养。
此后,张老汉每天都会带着养女小乞丐来城隍上香,哪怕后来被城主军队阻拦,张老汉也自己用木头雕刻了一具‘十一’的雕像供奉家中,早晚参拜。
两个士兵破开了张老汉的家门,张老汉很快被士兵捆绑着从房间拖了出来。
不一会,另一个士兵寻找到了小乞丐,不对……十年过去,当年瘦骨嶙峋,一身脏乱的小乞丐,已经变成了婷婷玉玉的大姑娘。
两个士兵互看一眼,相视一笑,随后当着张老汉的面强暴了少女。
张老汉双目圆睁,目光看着供奉‘十一’雕像的房间,声音凄厉无比:“城隍爷,救救我闺女,救救我闺女啊!老汉我日夜跪拜,心诚无比,得女之后,便从未所求,今日求您一次,救救她,救救孩子吧,我可以把命都献祭给你,城隍爷大人……”
精粹无比,‘香火’都显露出一丝丝金线的烟火纳入‘十一’体内,‘十一’心有所动,目光看向了张老汉家所在。
轻叹一声,‘十一’摇摇头。
最后,少女不堪羞辱,跳进水井之中自尽了。
张老汉嗷嗷大叫,疯疯癫癫。
这样的惨案比比皆是,每一个丰城人都在祈求城隍爷显灵救大家于苦难火海。
但‘十一’不为所动。
第二天,城隍庙前,军队浩浩荡荡,一位将军即将入主丰城,成为新的城主。
路过城隍庙,这位大将军停了下来,他带着护卫进入庙宇之中,看着‘十一’高大的城隍爷雕像,讥笑道:“听士兵说,丰城人,昨晚都是咏颂你的名字,结果呢?不显灵了?”
“一路过来,百姓们都说你求风得风,要雨得雨,然后呢?一个丰城人都护不住吗?”
‘十一’神灵之姿无情的看着那个大将军,区区凡人,怎么会理解神灵的想法?
不久之后,你这个大将军会与之前的城主一样,日夜祈求于我。
“来人呐!”
大将军大声吼道。
“推到神像,砸成碎块,丢进乱尸岗,本将军不信鬼神,只信武夫之拳头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雕像之内,‘十一’表情惊讶,不过,‘十一’并不怕,雕像被毁没什么,丰城之中,百姓们雕刻了数之不尽的城隍雕像,神灵金身,哪里都去得,哪里都是家。
耸立丰城三百多年的城隍爷雕像被推到,士兵们挥舞着武器把雕像劈砍成碎块,然后装车丢入了城外不远的乱尸岗。
乱尸岗内都是丰城士兵尸体与城中被屠杀的百姓尸首,污秽不堪,滋生恶灵。
这些恶灵生前都是侍奉‘十一’的信徒,它们看见‘十一’的雕像进入乱尸岗,它们也看见了‘十一’的神灵之姿。
纷纷化为复仇索恨的厉鬼扑向‘十一’的神灵金身。
“你这该死的城隍爷,丰城遭遇劫难,你竟然不闻不问,铁石心肠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都怪你,城隍爷,都怪你啊!明明看见了一切,为什么你无动于衷?我要报仇,为我死去的孩子报仇。”
“城隍爷,我爹爹信奉你,我也信奉于你,可结果呢?我被士兵强暴,我已不是清白之身,我对不起答应要迎娶我的张生……”
无数厉鬼冤魂扑向了散落尸臭的城隍爷雕像,它们已经是阴灵之身,自然看得见其中‘居住’的神灵十一。
‘十一’厌恶的看着这些自己帮助过的人类阴灵,他不明白,这些人类阴灵为什么把死亡归咎于自己?
厉鬼冤魂们成千上万,它们怨气极大,疯狂的攀附在‘十一’十丈高的神灵金身上,龇牙咧嘴不断的撕咬神灵金身。
“诸神之刺……”
‘十一’不堪其扰,施展了神术,他的神灵金身,骤然迸发出刺眼的金芒,四面八方,无数金色光柱刺穿了来犯的厉鬼冤魂。
看着四周恶臭腐败的尸山血海,‘十一’准备离开这个污秽之地。
这时……
丰城之中,数不清的‘诅咒’烟云不断聚拢,通过那些原本供奉于家中的城隍雕像感应,那些‘诅咒’烟云朝乱尸岗的‘十一’神灵金身涌来。
这些充满恶毒,仇恨,鄙夷,不屑,痛苦等等负面情绪的‘诅咒’烟云没入了‘十一’的神灵金身。
‘十一’低头一看,自己原本纯净无暇的神灵金身出现了一丝黑斑……
运转‘盘武通天真神’,‘十一’依旧无法阻挡‘诅咒’的入侵,更是没有任何办法驱逐神灵金身上的黑色诅咒斑点。
看着不远处的丰城,原本‘十一’自以为的‘家’却变成了诅咒的源泉,城中活下来的百姓,把丰城的失守,亲人的死亡,全部归咎于城隍爷‘十一’身上。
‘十一’讥笑,真是区区凡人,难道就凭这些诅咒能磨灭我的不灭金身?
‘十一’并没有去报复丰城的人类,身为神灵的他认为神灵怎么可能与自己的香火食物生气?就像人类一样会与自己餐桌上的食物生气?
他们总有一天会需要神灵,会祈求神灵不是吗?
时间!
时间是治愈伤口的良药,特别是心灵上的创伤……
‘十一’相信,总有一天,人类会把自己迎接回城隍庙。
一年……
十年……
百年……
‘十一’居住恶臭弥漫的乱尸岗,已经成了丰城生活污水的排放之地,一些杀人越货的毁尸灭迹,乱尸岗也是最佳的抛尸地点。
百年时间,诅咒‘十一’的丰城人不是病死就是老死,整整百年,‘十一’终于不用忍受那日夜煎熬的诅咒了。
原本十丈高度的神灵金身已经下降回原来的一丈大小不说,因为长年的诅咒,十一的神灵金身至少有七成已经被诅咒腐蚀的漆黑如墨。
‘盘武通天真神’只能凝练信仰‘香火’,却不能祛除金身之中的诅咒,这些诅咒如附骨之蛆,它们哪怕没有了新的诅咒加入,也会不停的侵蚀十一的神灵金身,只不过是快慢的不同而已。
‘十一’唯一的补救之法是获得新的信仰香火,然后加固神灵金身,不断的用信仰香火抵消体内的诅咒。
整整百年时间,‘十一’都没有获得信仰香火了,能记住自己的人类都已经死去,包括那些诅咒自己几十年的人。
新一代的丰城百姓,没人能知道‘十一’的存在,就像那座立于丰城郊区的城隍庙,已经早早被拆除,建立了一座怡春院。
一日,几个劫匪截杀了一个商队,然后把尸体抛入脏臭的乱尸岗。
其中商人的女儿并没有被劫匪杀死,她被劫匪侮辱后衣冠不整的被一块扔进了尸体堆中。
她的身旁,刚好是浸泡尸水百年之久的城隍爷雕像碎片。
‘十一’日夜与体内诅咒对抗,突然发现身旁还有一个没有咽气的女子。
‘十一’第一次主动展现自己的神灵之姿在凡人面前。
虽然模样有些可怕,身体的一大半都是漆黑的诅咒。
‘十一’问道:“需要帮忙吗?我能满足你的愿望,只要你诚心的信仰我……”
‘十一’太需要信仰香火了,否则,再与诅咒拖延下去,‘十一’必败无疑,最后金身彻底被诅咒占领,‘十一’神性全失,就是‘神陨’了。
那女子双眼无神,问道:“能复活我爹爹与商队的护卫吗?”
‘十一’摇摇头。
“那能帮我杀死那些劫匪,为我报仇吗?”
‘十一’又摇摇头。
女子看向下半身漆黑,胸口以上纯金色的‘十一’,留着眼泪笑道:“那你会什么?”
‘十一’百年没有与人类说过话,声音略激动,缓缓说道:“我能救你性命。”
女子哈哈大笑,仰头看着空中,她没有回答‘十一’,她咬舌自尽了。
‘十一’看着那个女子尸体,神灵之姿颤抖……
为什么?
为什么她不要我救她?
为什么她的眼神对我充满不屑?
为什么人类不需要自己了?
从来没有任何情绪的‘十一’变了,他没有抵抗诅咒的侵蚀,肉眼可见的黑色诅咒潮水般的淹没了‘十一’全部神灵金身。
乱尸岗风起云涌,被掩埋尸山血海中,百年的城隍爷放弃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,变成了绝望。
‘十一’逆转‘盘武通天真神’,主动融合诅咒,变成了‘魔神’。
之后,‘十一’一夜之间,打杀了丰城百万生灵,既然不需要我了,反过来,我也可以不需要你们不对吗?
吸收了数之不尽的冤魂诅咒,‘十一’的魔神之身高达百丈……
魔神出现,伏尸百万,惊动了齐国朝廷,钦天监传令朝廷赦封的五位五岳正神前来丰城屠魔。
五位万丈高度的神灵跨越空间,锁定住了魔神‘十一’。
相差数个境界的战斗平平无奇,‘十一’被瞬间打碎神道,魔神之躯,散落一地碎片……
五岳正神走后,一个黄袍老者出现在之前的战斗位置,他收拢‘十一’的魔神之躯碎片,随后返回了数百里外的大湖之中。
黄袍老者,正是百年前,‘十一’拼命阻止其突破境界的大黄鳝。
大黄鳝返回了水府,他用真火溶化魔神碎片,重铸了魔神躯体,而后,通过消耗自身大道修为,从茫茫天地之中,抓回了几乎溃散湮灭的‘十一’灵识。
巴掌大小的魔神雕像,‘十一’缓缓睁开眼睛,他记得眼前的黄袍老者。
黄袍老者嘿嘿一笑:“城隍爷……不对,现在该叫你魔神大人了,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‘十一’自主转化魔神,依然保持着一定自我,淡淡道:“你是看我笑话?”
黄袍老者哈哈大笑,道:“我隐忍了一百年,就只是为了看你笑话?”
“老城隍,你阻拦我走水化蛟,断我大道,我便拘你现在的魔神之躯日夜妖火煅烧,让你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,方能泄我心头之恨。”
黄袍老者,抬手点燃一道‘水法’火焰,‘十一’巴掌大小的魔神之躯被火焰包裹,魔神之像哀嚎连连……
大黄鳝哈哈大笑,扬长离去。
光阴如梭,幽静湖底水牢。
魔神‘十一’被煅烧了整整千年……
‘十一’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,叫什么,他原本潜意识中还认为自己是神灵,是城隍爷,最后在妖火千年煅烧中,那原本就不多的灵识也是破碎不堪,只知道自己是魔,无名无姓的魔。
千年的煅烧,日夜不停,无休无止的灵魂煎熬,让‘十一’近乎麻木不仁。
千年时间,大黄鳝走水成功,成功蜕去黄鳝之身,化成了一只四爪蛟龙。
它被齐国朝廷召见进京,册封护法国师,统筹齐国江河水运,大黄鳝离开了这靠近丰城的湖泊,它在齐渎拥有一座更大更好的水府行宫。
荒废的湖泊水府,成了水族小妖们的天堂。
一只鱼妖游进了水府最底层的地牢,看见了那盏用水运点燃不可熄灭的‘长明灯’。
它好奇的凑了过去,一个不小心,撞翻了长明灯。
‘十一’的神魔雕像被妖火千年煅烧,但眉心处反而魔性退去,露出一丝神性金身。
失去了妖火锻魂,‘十一’那眉心处的一丝神性化为一条流光,挣脱开魔神雕像的束缚离开了地底水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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