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在工作时间，柯礼席再次找到了主管。

他畏畏缩缩地说：“主管，我考虑好了，我的工资可以交给您，但求给我留下生活必须的钱……”

主管目瞪口呆，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那天的玩笑话。好半天，意识到柯礼席在说什么时，就忍不住要呵斥他，痛骂这个榆木脑袋。

柯礼席还是在哀求。他低着头，看起来很卑微。站在主管的角度，则是既卑微又愚蠢。

然而，实际上并非如此。柯礼席低着头，是怕露馅。他怕主管看到自己眼睛里灭不下去的亮光，怕他察觉自己一想到那件事情，就止不住的兴奋神情。毕竟，这看起来与此刻卑微的自己太违和了。

主管滔滔不绝地怒骂，这时，一个电话打断了他。

“主管，第二电话亭出了故障！”对方是柯礼席的同伴，他惊慌地报告，“有人说打着打着就断了，之后再也打不出去电话……”

主管听着电话，恨恨地瞪了柯礼席一眼，挂掉电话以后，他说，“看，你擅自离开岗位，心思不在工作上，没有及时察觉到电话亭存在的问题，造成了这个后果！还愣着干嘛，快走……”

主管拿起衣服急着赶过去，正想叫着呆呆的柯礼席，突然改变了主意，“算了，你也不必去了，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吧，我回来以后就给你办离职。”

主管不那么愤怒了，虽然电话亭出了麻烦，但是正好可以借口甩掉柯礼席这个大麻烦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这正中柯礼席下怀。

主管离开以后，柯礼席迅速翻找着通话记录本。每一天的通话时长与对象，第二天都会记录下来，等到月底的时候，用来缴纳费用。这两天打电话的人太多，即使柯礼席来得及时，时间才过了一天，但是翻找起来也很麻烦。

他不能用电脑直接输入人民翻找，因为一是不知道主管的电脑密码，二是会留下记录。只有手动翻开一页页的厚重本子，用最笨的办法查找。

同伴设计弄坏电话亭后，调走主管的时间不会太长，因为电话亭的故障是他们仅能造成的一类最简单的障碍，不可能花费太多时间。而且，同伴也可能受到连累，被主管痛骂，如此基本的故障为什么不自己解决。主管骂的有理，因为这的确是门童的职责之一。最后，还可能连着他，一起开除。

如果真的这么惨，那就希望主管骂久一点，好给自己争取时间。

柯礼席一边慌乱地翻找，一边被这些念头充斥着大脑。

终于，他找到了第三电话亭下午三点二十六分的通话记录。时间是没错的，柯礼席记得很清楚，皇子走出来的时间是三点二十七分，也就是说，最后一通电话应该就是三点二十六分的。

柯礼席看到，那通电话打了足足二十多分钟，三点开始，一直到三点半结束，而通话人，是大祭司。

一下子，柯礼席有了方向。在电话亭，他接待过许多次大祭司，那是最温和有礼的人，从来没有发过脾气，或者在电话亭里捶拳头。

对于那些人来说，维持一次，或者在大部分情况下维持着绅士风度还是容易做到的，但是，一次也没有失去过风度很难得，尤其是在电话亭里谈论公务时，情绪尤其容易失控，继而随着肢体表达出来。在柯礼席这些年的门童生涯中，大祭司几乎是唯一一个多次进出于电话亭，而永远不悲不怒的人。

柯礼席认为，这一方面归功于大祭司良好的情绪管理，这是很多大人物所不具备甚至尤为欠缺的，很多时候，一旦不符合心意，他们的做法实质上和菜市场的农妇没有区别，大吵大闹，歇斯底里，而大祭司显然懂得如何控制情绪，还有控制情绪的必要性。

另一方面，纵使一个人脾气再好，再能控制自己，也总得有事态失控，情绪崩溃的时候，大祭司虽然通神谕，可他不是神，他也是个人，肯定也存在控制不了的事情。唯一的解释就是，大祭司所控制不了的事情太少了，一方面，他所求并不多，不像那些汲汲于名禄的官员，另一方面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面，大祭司所能掌控的东西太多了。

这一点，从那位失意的皇子与他通过话以后就镇定下来可见一斑。柯礼席不认为，这是大祭司为他做了心理疏导的结果，诚然，大祭司有公益出行，在定期的时间里，会为民众们做心理和身体的建议与辅导，在神灵与占卜的帮助下，他也极其擅长这个，在很多人的心中，“大祭司”就是心理医生的代名词。

但是，柯礼席觉得，这是由于双方达成了合作。他不认为在皇子身上，那些虚的能奏效，一定是实实在在的承诺。

而皇子最想得到的东西，不言而喻，以大祭司的实力，是能够帮上忙的。

柯礼席思考了很多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主管的训斥他一句也没有听到耳中。主管带他办理手续时，柯礼席也按部就班的乖乖完成了，没有了之前近似于无赖的坚持，他认为自己打算有了门，还笑了一下，这让主管很诧异。不过对于这个狗皮膏药，主管没有多事，尽快让柯礼席走了。

“柯礼席，你查到什么了？那个让他笑了的人是谁？”在一个路口，他的石头兄弟突然出现，急切地问道。

“你跟踪我？”柯礼席看到突然冒出来的人，诧异地说道。

“我没有，我刚听说你离开了，这才急着赶过来，还好追上了……最后一个通话的到底是谁啊？”对方的眼神炯炯有光，对于这个他们讨论了一段时间的话题，相当放不下。

“最后一个通话的是大祭司。”柯礼席回答道。

“哦……”对方还年轻，对于大祭司的了解，仅限于他面对民众的光鲜形象，和传言中他上通神灵的能力，“那你觉得？”

“我觉得，是大祭司为他做了心理疏导。”柯礼席故意隐瞒，他不想多掺和进一个人，因为他接下来的打算，是要见不得人的。所以，他编了个慌，糊弄了过去。

“嗯……大祭司的心理疏导是很有效，可是，那一般不是当面做的吗？对方躺在舒服的环境里，香草弥漫……”

“谁知道呢，大祭司神通广大，肯定也可以隔空疏导。”柯礼席打断了对方。

“那么，柯礼席，你要去哪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这个方向，是去那个皇子家吧？你要去那里守着，等他回家，是不是？”对方激动起来，仿佛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一般，越说越多。

“……停下！我去哪里跟你没关系。”柯礼席一边冷冷地否认，一边却继续诚实的往那个方向走。

“柯礼席，你必须带着我去！”对方此时也明白了柯礼席是在糊弄自己，他紧追不舍，跟着柯礼席过了马路，“你的计划，我可是帮了大忙的。否则，我会告诉主管……”

柯礼席面色冰冷，目视前方，心里却在回想自己离开时，不自然的喜悦被主管看在了眼里，只是为了省事，才没有追究。如果对方去通报，那么主管肯定会联想起自己的异常举动。到时候，不仅计划泡汤，甚至还会进入“黑名单”，在圈子里出名，只能去找个隐姓埋名的工作，再也没有出头之日。

想到这里，柯礼席只好答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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