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海妖追着那些海浪,嘶声力竭唱着最后的战歌。歌声悲壮哀婉,从激昂慢慢变得舒缓,变得虚弱。
最后,小海妖化作点点细碎的浪花,散落在海里,与她的歌声一起消失,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擎涛从一朵海浪里冒出一个头,他变得透明得很,凝结出实体也变得异常艰难。他有些难过:“我创造的第一个海的生命,现在没有了么?啊,有点不甘心呢!”
他化出一只手,轻轻捧起海水,可是怎么也捧不稳,那些水花从他的指缝间落下来,砸在海面,一朵一朵细碎的浪花开起来。
“我其实很喜欢海妖的,我以为我就造出她一个,她可以独一无二。现在看来,似乎有些过分了,她太孤单了,所以都不愿意离开我。那么我就给她一个族群好了。”
擎涛拼尽全力向着大海吹出一口气息,海浪一层一层,开出朵朵的花,似乎全都有了灵性,可终究没能再化出一只完整的海妖。
“不行了啊,只能让他们自己成长了,我好像有点筋疲力尽了。木逸,你多眷顾他们一些好不好?”
木逸脸色漆黑:“擎涛,告诉我怎么回事!”
擎涛抬头望向苍穹:“我们的宿命啊,要我怎么说呢。这个世界还不够绚丽,我们的宿命是补全,然后创建规律,我们是最古早的神邸,不是么?”
他低下头,眼角落出一颗泪,很晶莹,很纯粹,很透明:“可是,真的很不甘心,我还没有看够这个世界,怎么就要被安排好的宿命左右呢?”
“不过,我将与大海同在。木头,木逸,我还想看一眼溵溜。”
木逸取出珠子,他的手有点抖。
溵溜在珠子里沉睡,脸色苍白,额间蓝色的珠子一闪一闪,发出微弱的光芒。海里有一丝一丝的神力涌进那颗珠子里,珠子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形成。
“木头,我觉得有点痛。”
怎么会不痛,木逸想,擎涛当然很痛的。海中那些混浊,那些血腥涌向他,涌进他清澈身体里。大海渐渐变得宁静,可是擎涛透明的身躯却越来越混浊。海族们终于从狂暴的战乱中清醒过来。
他们浮在海面上,望向他们的神,嘤嘤哭泣。
他们感觉得到,他们的神邸就要消失了。
异变突生,擎涛的额头上突然生出尖利的角刺,他眼神开始不再悲悯慈爱,变得犀利起来。他从海水中高高跃起,站在一朵腥红的海浪上,一手指着苍穹:“我不甘心,凭什么我要臣服于你的安排,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一切。我不服气!”
一道闪电劈下来,将擎涛劈成水花,他又挣扎着凝出身形。
再一道闪电将他劈得粉碎,他再一次挣扎凝结。
一次又一次,每一次重新凝结,他都更清澈一点点,但是还不够啊……之前的海,那样的混浊,那样的,脏!
木逸觉得眼睛有点酸,有点湿润。他隐约觉得,这就是擎涛的宿命。他让大海活过来,让海族们逐一诞生。
那些新生的族群懵懂无知,战争成为必然。擎涛用他自己净化海域,然后……
没有然后了,他在闪电一次一次的击打后,挣扎着也凝结不出一个完整的身体了。他头上三根角刺断了两根,余下一根看起来也脆弱得很了。
好在他的眼神总算是清澈起来,海面上浮着的海族们仰望着他,用热切的仰慕与崇拜,他们口中念念有词。只是,那些信仰之力,擎涛已经无法再接受。
海族们哭泣,他们的懵懂,最终葬送了他们的神邸。
最后一道闪电将要劈下来。溵溜突然醒了过来,她张开双臂微笑着迎向那道闪电。
闪电劈在她的身上,她带着微笑,优雅转身,面对着擎涛:“殿下,我是为您而生的。”
擎涛摇摇头,他看着岸上面色惨白的木逸:“嗨,木头,你别难过,要微笑着替我送行。我就要完成我的宿命了,从此以后,我将与大海彻底融为一体。”
擎涛本就支离破碎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更少,他还有些混浊,除了一双眼睛无比清澈,其他地方看起来都有些脏,不太好看。不过他不大在乎,回头看着挡在闪电之前的溵溜:“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水神,将你的仁慈留给水,你能做到的。”
溵溜摇头,拼命的摇头:“殿下,我是为您生的。”
“所以,你才要接替我,庇佑水族的生命。”
有一道闪电要落下来,往残破的擎涛落下去。
擎涛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,举起手,他指尖散出强烈的蓝色光芒:“我以神邸之源,立下水的规律,一切与水相关之物,之生灵,皆在规律之下!”
他说完之后,筋疲力尽,眼看着闪电即将劈在他最后残留的那一点躯体上。
溵溜突然爆发,她额心的蓝色珠子光芒大盛,时间仿佛一瞬间停止。在强光之中,珠子里飘出来一定小巧的神冠,那神冠落在溵溜头上,她整个人气质大变,从温婉神女突然变成端庄女神。
她睁开眼睛:“我不同意!”
她举起手,指向大海深处,那里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,要将擎涛卷进漩涡之中。
“我为你而生,我不同意你彻底消失。我既为水神,水便要听从我的旨意,庇护与你。殿下,我的殿下,有一天你会醒过来,你会回来!”
她的手指碰触到他那支还没有掉下来的角刺,被刺破了一个小口子,一丝混浊沿着她指尖落进了她的骨血中。然后,擎涛被漩涡彻底吞噬……
木逸泪流满面,他目睹了整个过程,他手足无措不晓得自己应该做什么。他头一回觉得,他很无能。他回头想要擦一擦眼泪,却看见身后的荒芜。他震惊片刻,自嘲的笑了笑,止住了滔滔泪水。
海面终于平静了。所有的水族们朝着溵溜的方向叩拜。可是,溵溜却已经失去意识。她仿佛一片海藻,随着海面微澜,起起伏伏,沉沉闭着双眼。
木逸踏着浪走到溵溜身边,将她抱起来,看着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:“我带你回家!”
他抱着溵溜,很是珍重,那是擎涛最后的希望。他要带她回去,他还有其他的同伴们,他要回到他们中间。
木逸抛下他造成的荒芜,乘着羽舟在云河逆行,他穿越重重云海,从来时路踏上归途。
他满心都是擎涛最后那一幕幕,那个巨大的漩涡,那些犀利的闪电,他很怕,很害怕。擎涛会离开,那么其他的同伴们呢?他自己呢?会不会也有这样的一天?
沿着云河逆流而上,这一回他没有时间探险,没有心情东张西望,所以他没有再次看见那只巨大的眼睛,其实他已经有点忘记了那只眼睛。他只是在云河尽头走下羽舟时,隐约觉得云海深处有一束目光紧紧追着他。
他当时回头无意识的看了一眼,抱起溵溜往原野中他们的家园走去。
此时原野之心,已经和他离开的时候大相庭径了。中心那八所小小的房屋彻底变了样子。九座神殿拔地而起,矗立在他曾经的家园。这里变得庄重大气,那些精致的美完全褪去,留下一派肃然。
这里是神的宫殿,他站在神宫之前,一眼就能看见属于他的神殿,以及旁边的水神殿。
水神殿,他觉得有些好笑,那个地方分明是擎涛之前修房子的地方。如今,擎涛修的房子不见了,一座浅蓝色神殿立在原地,甚至连小小的湖都不见了。
神宫中有一条小小的河,木逸低头看一眼任然在昏迷中的溵溜。他做出了一个决定,将溵溜放到了这条小河的源头,那里是一个深深的水潭,是真正的万水之源。
溵溜太虚弱,神息在慢慢散开,她真的需要休养,神宫和万物不能没有水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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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羽扶着额头,这一段信息量实在略大,他有点转不过弯来。他眼巴巴看着木逸,指望他再多解释几句,譬如最早的那些神邸到底有什么宿命,他隐约觉得自己有点了解,但更多的是满头雾水。
然而,木逸觉得他已经讲得很清楚,并且也已经彻底讲完了这一段,他口有些渴,正好飞羽弄回来不少的果子,他抓起一个咬一口,有点酸呢,酸酸甜甜的,味道不错。
飞羽吞了下口水:“照你这么讲,岂不是最初远古的那些神邸们,都没什么好结果了?”
木逸沉默了很久,没有答话。
飞羽细思片刻,一双眼睛很是惊恐:“你为什么还好端端坐在这里?”
木逸忧伤的看了飞羽片刻:“我也想知道!可是星坠的时候,我都没死成。”
空气突然有点冷,飞羽身为一尊冬神,他觉得有些瑟瑟发抖!发抖终归不是什么要紧事,他抖完之后,深呼吸:“有个问题,不晓得该不该问一下。”
木逸瞟了他一眼:“你问。”
“我晓得你神位尊贵,殿前有八十一根神柱,但是却一直不大清楚你到底掌控着什么。或者说,你的神位究竟是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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